自然科学中有这么一句话,当一门学科还不能用数学来描述时,这门学科的研究就只是记述性的,算不上是科学。几何、物理学、化学、生物学都是从观察与记述开始。有趣的是,这种观察和记述与绘画的产生有很大关系。人们用绘画记录观察到的山川地形,物理现象,人物及动物,形成早期的绘画。
人们对空间的观察最早被抽象为平面几何,作图方式被简约为直尺和圆规。为了研究难以直观想象的几何关系,又建立了等式、不等式等形式逻辑,用逻辑演绎手法来揭示复杂的关系。这时的几何学成了一门真正的科学。而抽象的平面几何的形式美感也跨越几千年流传至今,成为全世界中学的必修课。
平面几何还不算是高度的抽象,它的许多表述都能让我们联想到现实世界的实物实景。研究数学的初等数论尽管非常抽象,但还能看到来自现实的痕迹。而近代数学,如群论,它的建立就几乎割断了与现实世界的关系,由纯粹的定义组成。但通过复杂的表面我们最后还是能看到它抽象的来源,但这只是极少数人能理解的关系。
我们再来看绘画与几何分道扬镳后怎么走。与自然科学相反,早期的绘画是比较抽象的,如一些岩画。然后逐渐走向非常具象,如西方的绘画。到达芬奇那个年代,人们要求把绘画作为一门科学,精确如透镜成像般地准确描绘现实景物。随着解剖学和光学的发展,人们认为眼睛是一个简单的透镜系统,世界被聚焦到眼底成为一个平面。绘画就是要执行与这个透镜相同的功能,把世界按透视原理变成一个平面。
早期印象派对油画的改进主要在色彩上,随着绘画颜料的改进和人们对阳光下色彩观察的更加深入,印象派画家试图更准确地表现物体的真实颜色。我们注意到自然科学界对色彩的研究也是在19世纪未和20世纪初这个阶段逐渐成熟,作为绘画与色度学结合的孟塞尔颜色系统在1898年正式确立并被广泛接受。这恰好是印象派产生的年代。色度学为画家用有限颜料表现真实物体的色彩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指导。
作为印象派画家的代表性人物,莫奈一生中画了许多睡莲,我们先来看他在20世纪初画的几幅睡莲。
我们从第一幅画看,无论色彩还是形态都是对现实的准确摹写。
但第二幅画就有了一些变化,近处一些睡莲叶子的颜色不再写实,而是采用了与花朵颜色接近的色系。
这一幅印象的成分更多一点。
其实现代神经生理学的研究表明。人看景物时并不像照相机一样把能看到的场景一次拍下来送到脑中记忆或存储。人在看一件最简单的物体时都要上下左右扫视一会儿,如果用相机来比喻,就是要拍几十甚至几百幅不同视角的照片送到大脑中。从数字相机的原理看,这么多图片包含的信息怎么能在大脑中存得下?我们再看到睡莲的实物或画作时,怎么用这些看上去完全不同的图像去对比。
原来初步观察的几十幅影像经大脑的组合后,很快就要被剥除一些表面的,不太重要的信息。剩下的信息被送到大脑下一步处理单元去和以往的经验进行比对。对作品美的感受就是在这个比对过程中产生的。
一个人的经验是那些存储在大脑深处的信息。大脑存储信息分很多层次,刚看到的景象被存在比较浅层的记忆中,如果大脑认为不重要,就不会往更深的层次存储。新来的信息可能就会把这些浅层的信息替换掉。
对于浅层的信息,大脑会抽取一部分重要的内容存入深一层的区域,如果这个信息被重复或强化,就会往更深的层次存储。存储越深的信息当被唤醒时会对人有最大的影响,所谓感人至深。深层的记忆往往与其它许多记忆关联,它的唤醒会触动我们许多最敏感的神经。当一幅画或一曲音乐唤醒我们最深处的情愫时,背上会骤起一片鸡皮疙瘩。
人的这个思维过程其实就是一个抽象的过程。画家在画一幅画时,如果忽略了本来可能被大脑忽略的繁杂信息,直接表达那些被大脑存入深处的内容,会使我们不受那些繁杂信息的干扰,直接感动我们最深沉的记忆。这种美的感受是一种莫名的,有广泛联想的享受。
女画家吴择姝画的一幅睡莲是一种抽象
她忽略了颜色中的许多变化,如叶子中的绿色,只保留与花色统一的紫色和蓝色,使整幅画面沉浸在一种紫色的梦幻中。她忽略了睡莲的精细形态,只保留了花和叶子的基本几何形态,在水中沉浮、倒影的朦胧感觉。正象我们看过清晨的睡莲后闭目遐想时的感觉,浮现在我们面前的,正是经大脑抽象后的精髓。
吴择姝说过,抽象不难,难的是一幅抽象的作品怎么才能引起别人的共鸣。毕竟遐想有个人主观的成分,越是高度抽象的作品,主观性越强,能引起共鸣的人越少。因此保留一定的实体形象也许是一种合理的选择。我把它称之为平面几何级的抽象,保留一定量的来源信息(具象信息),让较多的人可以很快理解并产生共鸣。如果到了数学群论级的抽象就“和者概寡”了。